《我與廚房的愛恨情仇》文|讀者:霜落晨曦

#做飯還是點外賣這是一個問題# 自己下廚還是點外賣?這是很多“打工人”每天都要面對的問題,如同哈姆雷特的靈魂拷問。

身邊很多朋友,工作數年,都或多或少掌握一些烹飪技能,但堅持自己做飯的並不多,廚房常成為家里最冷清的地方。每到吃飯時間,或是在各式餐館解決饑餓,或是讓琳琅滿目的外賣占據餐桌。

因疫情被封控在家,朋友圈里充滿了用有限食材烹飪的美味佳肴。看來大家不是不會做飯,而是平時不想做,或者沒時間做。

我學會自己做飯,是在大學畢業後。回老家“二戰”考研,為了安靜,一個人住。跟著爸媽學了一些基本技能後,便匆匆“上崗”。炒菜擔心炒糊,電磁爐沒敢用過1000瓦以上的擋位,又怕不熟,總是一邊炒一邊嘗;不敢挑戰不熟悉的食材,會做的菜屈指可數;偶爾也會有忘記放鹽的情況,不得不回到鍋里二次加工……

那一年已有不少外賣網站,即使在家鄉小城也能叫到一些外賣。考研複習時間如此寶貴,為什麼一定要自己做飯呢?

在父輩人看來,家里做的飯才是“正確”的飯,沒有外賣這一選項。在他們眼里,廚房里的創造代表著勤勞、節儉、衛生、健康;而外賣,被推到了對立面。回到老家的我,自然跟著父母“入鄉隨俗”了。

做飯能帶給人成就感。看著各種生冷食材被自己加熱做熟並賦予味道,聞著從鍋中散發的香氣,還沒嘗到嘴里,就已美不勝收。每次成功解鎖一道新菜,就像給自己的技能庫增添了一件裝備,如同升級打怪。緊張地嘗一口剛出鍋的成果:“嗯……就是這個味!”“也沒那麼難嘛!”

做飯當然也不全然都是快樂,總有疲倦和狼狽的時候。最大的成本莫過於時間,每天總要耗費精力洗菜、削皮、切肉、炒菜,最後收拾殘局,清洗案板、菜刀和鍋碗瓢盆。“做飯兩小時,吃飯五分鐘”,倘若用經濟學的標准計算,投入產出比實在低得可憐。

於是,經過“蜜月期”之後,我的做飯意願陡然下降。起初變著花樣,用不多的技能豐富餐桌;後來就破罐破摔,隨便煮點麵條應付腸胃。有一次學習太過投入,天黑了都渾然不知,直到空蕩蕩的胃提出抗議,卻發現家里的青菜近乎爛掉。趁菜市場關門前衝進去掃貨,忍著饑餓洗菜下鍋,油煙機開始轟鳴,我猛然驚醒:都餓成這樣了,為什麼不在外面吃個飯再回來?也不知是讀書讀傻了還是做飯做傻了。

後來幾個月,我就不斷在做飯的喜悅與疲憊間做周期性震蕩:認真炒菜一段時間,隨後開始敷衍了事,再過幾天又重新找回掌勺的快樂,最終達到動態平衡。我對廚房的感情,悲喜變換,愛恨交加。

後來去讀研,回到校園,告別了廚房,吃飯仍是頭等大事,至少父母是這麼認為的。校園里的眾多食堂檔口,遠比自己在閉塞的廚房里的產出豐富。但總有因上課和各種活動錯過用餐時間的時候,有時爸媽剛巧打來電話,得知我還沒吃飯,便命令我立刻放下電話給自己點份外賣。這時,外賣不再是不健康和不節儉的象徵,在父母眼里,按時吃飯,才是最大的“政治正確”。

畢業以後,多人合租,與室友共用廚房,大家下廚的意願都很低。我早早開始置辦廚具餐具和各式調味品,卻很久都沒使用過,也不知道最近的菜市場在哪里。直到幾個月後媽媽休了年假來看我,才喚醒了那些嶄新的鍋碗瓢盆油鹽醬醋。每天回家吃媽媽做的飯,恍惚間,仿佛回到了上小學的時候。

之前還很擔心,媽媽能不能適應在上海的短暫生活。飯菜入口的那一刻,我放心了,還是熟悉的味道。一樣的菜攤肉鋪,一樣的炊煙嫋嫋,氣候、飲食、文化、口音的差異,阻隔不了人們共通的朴素追求,那就是,好好吃飯。

當時廚藝乏善可陳的我,沒敢在母親大人面前班門弄斧。回報的方式,是帶她四處打卡美食美景。我把菜單遞給母親,一副“兒子賺錢了,隨便點”的微笑表情,她卻看著大城市高昂的物價,無從下手。不過,當餐桌上擺滿各種精致美味的菜肴時,媽媽終於忘了剛剛的不知所措,拍照,動筷,咀嚼,吞咽,一氣呵成。

酒足飯飽,我們點評著每一道菜肴。

“麻辣豆腐竟然只要三塊錢!”

“這不過是商家促銷的噱頭!總不會有人只點一份豆腐一碗米飯吧?”

“那可不一定,你爸興許就能幹出這種事……”

“那只叫花雞挺好吃的,可惜點了太多,吃不下了,要是你爸來了就好了。”

“那也沒用,我爸一份豆腐一碗米飯就吃飽了……”

無論廚房、外賣,還是食堂、餐館,吃的是什麼,往往不是最重要的,“我們在一起,就是向往的生活。”

然而,不幸的是,幾個月後,媽媽意外去世,一家三口的美好時光再也無法複現。如今,時間已慢慢愈合內心的傷口,回想那段最痛苦的日子,食不知味,親友們看著悲傷的父子還能艱難咽下飯菜,或許是些安慰吧。

不久之後爸爸搬去跟爺爺奶奶同住,一方面逃離物是人非的孤獨,另一方面也能給年邁的老兩口做飯。幾十年來,除了逢年過節兒女歸來,廚房,一直是奶奶一個人的領土。奶奶年輕時候,下廚遠比現在艱難,令人上火的難題,正是從火開始。燒煤的爐子,兼具取暖和烹飪的職能。要讓煤炭燃燒,並不是件容易的事,需要先點燃油紙,用油紙引燃木柴,木頭燒一小段時間,才輪到燃點更高的煤炭出場。爺爺雖然不會做飯,但每天生火填煤,也並不清閑;冬天有時需要刨開被凍住的煤堆,數九寒天,累得滿頭大汗。
在那個年代,做飯是一件苦差事。奶奶並不喜歡下廚,幾十年來卻堅持做著自己討厭的事,為了讓子女免除這樣的辛苦。爸爸和三個姑姑,成年之前都不會做飯,這在當今社會也許司空見慣,但放到三四十年前的多子女家庭,卻是無法想象的。煤爐靜靜燃燒的廚房,見證了一個小鎮母親的溺愛、勤勞和固執。

農村長大的媽媽,則沒有這份幸運。“窮人的孩子早當家”,作為家里的大姐,媽媽不到十歲便開始幫姥姥做飯,這是那個時代的家庭日常。姥姥的幾個子女,經常一起在廚房里忙碌,除了二姨。二姨手腳麻利,踏實肯幹,卻唯獨不喜歡做飯。姥姥常常嘮叨“這孩子,也不學著做飯,以後工作成家了,可怎麼辦啊?”每每這時,她總能聽到女兒叛逆的回懟:“我吃食堂!”

成年後的二姨,終究沒能逃離廚房的魔爪。也許是自學成才不羈教條,姥姥最擔心的這個閨女,反而總能有新的烹飪創意。把子女攔在廚房外的奶奶,與勸孩子學做飯的姥姥,想法迥異的兩位母親,目的卻殊途同歸,那就是讓兒女有更好的生活!

在大城市工作的我,還是很少做飯,直到兩年前新冠疫情來襲。起初不斷在黑暗料理邊緣試探,後來廚藝終於漸臻佳境,不再是幾年前那個靠貧乏技能果腹的“考研狗”,終於有幾個能拿得出手的色香味俱全的代表作了。

取新鮮的綠色尖辣椒,洗淨切段;四瓣大蒜切片;肥瘦均勻的五花肉,切成薄片。鍋中不放油,小火煎肉至兩面金黃,油脂吱吱跳舞。煎好的五花肉盛出,鍋中加入少許花生油,植物油的清香,與動物油的醇厚,完美融合。蔥薑爆鍋,下肉爆炒,倒入醬油、料酒,匯入辣椒、蒜瓣,不斷翻炒,鹽糖調味,出鍋裝盤,一份農家小炒肉就做好了。五花肉先煎後炒,沾滿油脂卻絲毫不油膩,像極了出淤泥而不染的氣節之士。肥肉入口即化,瘦肉鮮香回甘,肥瘦之間,是中國人剛柔並濟的處世哲學。

配上美食紀錄片的背景音樂,讀著剛剛寫下的文字,吃著盤子里的小炒肉。生活其實沒那麼難,即使被放上鍋煎烤,也能跳動出吱吱作響的舞蹈。

記得有一次,周末的晚上突然emo,傷感得莫名其妙。忍著饑餓,翻出冰箱里的豆角(芸豆)和土豆,洗菜,削皮,下鍋翻炒。當翠綠的豆角散發出醬油的醇香,我突然被治愈了!小時候吃膩的朴素菜肴,如今卻成了奢侈的家鄉美味。食材和製作極其普通,最濃厚的鄉愁,往往只需要最簡單的烹飪。

2020年疫情有所緩解的時候,我請了年假回老家,適逢父親生日。第一次在長輩面前大顯身手,有些緊張,好在都是拿手的菜肴,輕車熟路。我特意把紅燒牛腩、可樂雞翅兩道菜放到餐桌上靠近爺爺奶奶一側,去廚房端其他的菜回來,卻發現兩道“硬菜”悄然移動到了我和爸爸這邊。爺爺奶奶總是把殘羹剩菜擺在自己面前,把最好的食物留給兒孫。
家鄉的團聚總是短暫,更多時候,還是要一個人遠行。如今再次因疫情居家,連續兩個月自己做飯,重複著廚房里的故事,就像兩年前那樣,就像八年前那樣,就像幾十年前的長輩那樣。

《舌尖上的中國》說:“當眾多的手工食品被放在流水線上複製,中國人,這個全世界最注重家庭觀念的群體,依然在各自的屋簷下,一年又一年的,重複著同樣的故事。”

也許,等到疫情結束,回歸“社畜”生活,我還是會更多地選擇外賣或餐館,用快節奏的餐食,換回寶貴的時間。每到周末或難得回到老家,我才會走向廚房,與廚具食材和調味品,繼續演繹那些愛恨情仇。

就寫到這里吧,我去做飯了。

(本文系讀者投稿,不代表本刊立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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