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當一隻東京流浪貓來到中國》文|讀者:淡淡淡藍

我出生在東京。在沒有遇見媽媽之前,我和所有的流浪貓一樣,過著居無定所,食不果腹的生活。

事情的轉機發生在三年前。那本是一個尋常的日子,我和往常一樣,在一條小巷子里晃悠覓食。突然我聽到了一聲欣喜又激動的呼喚:喵喵,小貓貓。我警惕地看著慢慢靠近我的人,是一個陌生的小姐姐。只見她微笑著蹲到我的眼前,伸出手試圖想要摸我。我後退了兩步,她就朝前邁了兩步,我抬起頭定睛看著她。

在人類世界生活久了,我們喵星人也學會了察言觀色。我們可以一眼分辨出哪些人是喜歡我們的,哪些人討厭或憎恨我們。眼前的這個小姐姐,眼神里面滿是溫柔和善意。

我晃了晃尾巴,“喵”了一聲,這是我對人類表示友好的方式。小姐姐又伸出手來摸我,這次我沒有躲避。小姐姐撓撓我的小腦瓜,揉揉我的腮幫子,我乖巧地趁勢躺在地上,讓小姐姐擼個痛快。

就這樣,我和小姐姐成了每天見面的朋友,小姐姐的包包里總是準備著我愛吃的食物。有一天,在吃飽喝足後,小姐姐把我抱在了懷中,輕輕地問我:小貓貓,你願意跟我一起回家嗎?我們一人一貓相依相偎地生活在一起好不好?我驚訝地看著她,瞪大了我的眼睛。小姐姐仿佛知道我在問:真的嗎?她肯定地點了點頭,毫不嫌棄地把臉埋在我每天在野外摸爬滾打的髒髒的身體里。真像是被世界上最溫柔的一道閃電擊中了,我的眼睛濕潤了。我無法控制我的出生成了流浪貓,但我也是一隻需要愛,需要被人類溫柔以待的小貓咪啊。

從此,我有了家。我的家是一個不到20平米的小公寓,比我原來的家(廣闊天地)小了許多許多,但是它溫馨、乾淨、安全。從此以後,我不用風餐露宿,也不會饑一頓飽一頓,我有了一心一意愛我的小姐姐。不,不應該叫小姐姐了。小姐姐給我取了一個洋氣的名字——momo,她說我是她的兒子,她讓我叫她媽媽。

好的,小媽媽。雖然你還只是一個學生,一個留學在外的從中國來的小姑娘。

從流浪貓到momo,我的日子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在這期間,人類的生活也翻天覆地,那是因為一種叫新冠肺炎的病毒在全世界蔓延,人們需要足不出戶。媽媽不能去上學了,每天在家里上網課。媽媽很開心,我也很開心。媽媽是一個宅女,以前不上學的日子她都很少出門,現在除了偶爾采購生活必需品,她更是24小時和我黏在一起。她上網課,我就裝模作樣在電腦邊跟她一起學習,還沒聽上三分鐘就打起了小呼嚕。下課了,我就撒嬌求擼。我們一起吃飯,一起睡覺,一起醒來——幸福的日子都是相似的。

也有悲劇的時候,讓人想起卡夫卡的名言:幸福的人啊,小心你們的笑聲不要太大,因為你會驚醒隔壁的鄰居。

果然,我闖禍了。那天,媽媽照常網課,剛睡了香甜覺的我精力旺盛,開始了滿屋子跑酷。得意忘形的我仿佛醉酒之人失去了控制,只聽到一聲尖銳的炸裂聲,媽媽靠在牆角的鏡子被我碰撞到應聲而落,玻琍碎片四處噴濺。我驚恐地看著眼前的一切,聽到聲音的媽媽回頭看我,不知道她是忘了自己還光著腳,還是那一瞬間她早已忘記了自己的安危,不由分說地朝我撲了過來——我眼睜睜地看著玻琍碎片劃破了媽媽的小腿,刹那間血流成河。

媽媽畢竟還是個孩子。看著鮮血淋漓的小腿,她一時手足無措。慌亂中抓起手機打開了視頻電話。視頻里出現了兩個人——據說我應該叫他們姥姥姥爺。看到媽媽流血的小腿,姥姥心急如焚,只恨自己不能衝出螢幕來幫助媽媽。姥爺比較冷靜,他讓媽媽趕緊打急救電話,馬上去醫院處理傷口。

姥姥還在視頻里罵罵咧咧:都怪這只死貓咪,闖大禍了,我早就勸過你不要收養流浪貓!他們性格怪戾沒有家教……

媽媽掛斷了視頻。我內心惴惴不安:原來收養我之前媽媽曾經和姥姥發生過爭執。我是一隻壞貓,我闖禍了,媽媽還會要我嗎?

我心虛地躲在角落里,我知道我錯了。我聽到媽媽叫了急救車,出門前她看了看我,對我說:momo,媽媽去一趟醫院,你好好一隻貓在家。你放心,媽媽不怪你,也不會打你。姥姥也不應該指責你,對不起。

明明是我做錯了事,聽起來卻像是媽媽做錯事在對我道歉。我流下了悔恨的淚水。

後來,媽媽拖著血流不止的小腿一個人去了醫院,醫生給她打了麻藥,縫了十幾針。從小備受寵愛的媽媽何曾吃過那樣的苦遭過那樣的罪!小腿上那條長長的傷疤,至今都沒有消除。我發誓我會永遠愛她,我們永遠不要分離。

然而,生活並不會如同誓言,只要張嘴說說就會如願以償。生活啊,總是會迎面與各種意外和未知相逢。媽媽快要畢業了,她打算畢業之後就回國。那麼問題來了——我怎麼辦呢?姥姥勸她把我送給日本的同學,或送到流浪貓救助中心。媽媽傷心極了,她號啕大哭:“不行不行,我們朝夕相處了三年,我怎麼可以把momo一隻貓孤孤單單留在這里。”姥姥勸她:“可是你想過沒有,帶貓回國,是一件異常困難的事情啊!”

“可是我不能收養了他,最後卻又拋棄了他!”

我蹭在媽媽的小腿邊,默默地舔著媽媽為我而留的傷口,似乎感覺到了即將離別的悲傷。一無所有的我,自從被媽媽帶回家後,過上了之前未曾想象過的好日子。媽媽總是說我治愈了她,而其實是她,治愈了我。

接下來的半年,媽媽變得格外忙碌,她已下定決心要帶我回家。獨自在異國他鄉求學的這幾年,已經把媽媽磨煉成了一個獨立又堅強的女孩,她的身上有異於同齡人的冷靜堅定和不屈不撓。她認定的事,按姥姥的說法,就是“十頭牛都拉不回來”。媽媽一邊準備自己的畢業論文,一邊申請著各種帶我回家所必需的複雜手續。

最讓媽媽頭痛的是,並不是所有的飛機都有有氧艙可以托運我,這意味著我們即使回國,也許不能降落在離家最近的機場。

然而這些,對媽媽來說,都不是問題。只要能把我帶回家,哪怕入境的第一目的地離家有幾千公里,媽媽都會毫不猶豫。果然,在刷了幾百次的機票之後,媽媽終於搶到了一張落地青島的機票,有有氧艙。那天,媽媽久違地哼了一天的歌,那個時刻困擾她的難題終於解決了,她終於不用再擔憂我們倆會分離了。

然而,機票只是回國長徵中的第一步。回國前的一周,媽媽請了中介把租住的公寓整理乾淨,空房交還給房東。拖著好幾個笨重的行李箱,背著我,暫時入住到機場的民宿。在民宿的這一周,媽媽還要根據日本和青島的政策,在大使館指定的醫院做三次核酸檢測和血清檢測,拿到雙陰性的檢測報告,並上傳生成國際健康碼。至於攜帶我所需要的各種資料,媽媽也早已做好了詳盡的準備。

終於到了我們要離開東京的那一天,媽媽把我裝進貓包,興奮地對我說:momo,媽媽要帶你回家啦!

托運的時候,機場工作人員把我套進了麻袋里,接下來,我就要在黑暗的貨艙內單獨呆上幾個小時,媽媽又心疼得淚眼婆娑。我真想伸出我毛茸茸的爪爪摸摸媽媽,告訴她:不用擔心我。你為了我能和你一起回家,費盡波折,而我,只不過經受一點點坎坷。

飛機順利落地青島,經過一系列的入境檢查和手續後,我終於又回到了媽媽身邊。按照規定,我們要在青島的酒店隔離14天,然後轉機到杭州。然而,好事多磨,就在我們結束青島的隔離準備去機場登機杭州時,媽媽收到了航班取消的短信。

我們再一次面臨了考驗。航班取消,媽媽需要改簽,改簽的航班雖然也有有氧艙,但卻來不及上傳托運我的手續。托運我不僅手續複雜,而且需要審批。爭中生智,媽媽決定單獨托運我去杭州。這意味著還有一個最後需要解決的問題:媽媽到達杭州後,會有疾控中心的人來接她回去隔離。而不和媽媽同一航班抵達的我,又該怎麼辦呢?

就這樣,在機場貨運站,我迎來了和姥姥姥爺的第一次相見,那時已是凌晨兩點。我怯怯地打量著姥姥,自認是戴罪之貓,不敢正視她,沒想到她熱情地摸了摸我,對我說:“momo,歡迎回家!”

我的貓生,才活了短短的四年,因為遇到媽媽,我的貓生卻變得如此精彩。從東京到中國,我一隻貓也算曆盡磨難,看過世界。人類有一句很流行的話:“我奮鬥了十八年,才和你坐在一起喝咖啡”。我和媽媽,不能說曆經九九八十一難,至少也經曆了四十九次坎坷。“我們曆經了四十九難,才能回到家一起幸福生活”。媽媽還很年輕,以後的路還很長。每一段人生,每一段貓生,看不到的結局才可以充滿期待。

(本文系讀者投稿,不代表本刊立場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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