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三聯美食# 《一碗冰甜糖水,最能撫慰夏天》 文 | 李尚清

當白日里醺醺然的暖風拂過身體裸露的皮膚,當月光亮堂堂的夜里蛙聲四伏、蟬鳴不休,當白楊鮮綠招搖的樹葉發出瀑布一般的“嘩嘩”巨響,當北京每朵月季花都開出千頌伊的美麗和氣勢如虹——你知道,盛夏已至。

用不著知曉具體的日期,是立夏或者夏至,你能看得到、聽得到、嗅得到,也感受得到。 每一個季節都有它鮮活明快的特徵,而沒有哪一個季節像夏天這樣,炙熱、蓬勃、充溢旺盛的生命力。

夏天是漫長的,然而它卻也給人最多具體的、實在的快樂。譬如炎炎夏日無論如何暴烈,到了夜晚也靜謐平息,哪怕是腳下一片草葉上露水映出的點點月光,也讓人心里倏地一軟;譬如太陽是這般強烈,水波卻那樣溫柔;譬如夏天應季的食物,最是嫵媚勾人。

應季食物令人魂牽夢縈,或許是因為它總能帶給我們撫慰和安寧。就像電影《海街日記》里,那個夏天影影綽綽、如畫如詩,四姐妹在廊簷下緩緩地喝著青梅酒,玻琍杯里澄澈的液體悠悠地晃,濃郁酒香混雜酸甜果味從螢幕里漫出來。歲月靜好大抵如此。

但對於我來說,夏天酷熱的主題下,一碗冰冰甜甜的糖水,才是其最妙之解法。

記憶是如此地忠誠於味覺。每年盛夏都喝糖水,舀一勺,放入口中,又甜又冰,滋味馥郁豐盈,在嘴里繚繞不去。於是,和過往有關的一切便在腦海中紛至遝來。

人生一世數十載,曆夏幾何。但每每提及,我們似乎都下意識地將它劃為兩部分,一是童年的夏天,一是成年以後的夏天。或者是年少不識愁滋味的夏天,和而今識盡愁滋味的夏天。

很喜歡契訶夫的短篇小說的《醋栗》中的一段話:“不管怎樣,我們的童年是在鄉下自由自在地度過去的。我們完全跟農民的孩子一樣,一天到晚在田野上,在樹林里度過,看守馬匹,剝樹皮,釣魚,等等。你們知道,只要人一輩子釣過一次鱸魚,或者在秋天見過一次鶇鳥南飛,瞧著它們在晴朗而涼快的日子里怎樣成群飛過村莊,那他就再也不能做一個城里人,他會一直到死都苦苦地盼望自由的生活。” 所以有人說,童年的夏天,是所有夏天的母題,橫亙在後來的生命經驗里。

那時的自由,呈現於一種捕捉的狀態。在樹上掏鳥窩,在池塘里捉魚,在水田里捉泥鰍,在橘子樹上捉金龜子,在灌木叢中捉螢火蟲......這樣的日子,貧瘠,卻有意趣。就像桌上的那一碗冰甜糖水,尋常,卻有滋味。

媽媽喜歡做馬蹄爽,馬蹄肉脆,玉米清甜,牛奶溫潤。爸爸偷懶,不是煲紅豆糖水就是綠豆糖水。我唯愛一碗楊枝甘露,軟糯香甜的芒果,搭配鮮酸微苦的西柚,椰汁和鮮奶油清潤綿密,在果肉間緩慢流淌……

是不是人到了某個年紀,便會頻頻懷念過去?若是如此,從這個角度看,人生倒真像是在經曆一場緩慢的退潮。我想起中學時期,和朋友一起去學校後街喝糖水。小桌子、小凳子,昏黃燈光,人群嬉鬧。

那時,哪怕只是尋尋常常的談天,其間也能湧現出許多哲思來。而現在,夏天的太陽還是光火噴薄,午間的風依舊招搖過市。林木綠意不減。但人卻漸漸變得鈍感了。訊息爆炸時代猝然到來,哪怕不看書本,只盯著電子螢幕,一天也能閱讀幾萬字。媒體資訊、各家觀點攝入的同時,我卻發覺自己的思考力正在逐漸衰萎。就像那碗糖水,這麼多年過去,它並沒有更改名字,雙皮奶還是雙皮奶,西米露還是西米露,樣式越做越漂亮,滋味卻再不複從前了——又或許是,心境再不複從前了。

《生活大爆炸》里,謝耳朵說一切皆可量化。比如炸薯條有三個變量:酥脆度、含鹽量、形狀。根據這個標准,眼前這盤炸薯條可以打7分。這是事物的量化。而心情這種無形無狀的東西,也可以物化和量化。例如煩憂,有時它是兩只烤雞腿,有時它是兩罐冰啤酒。於成年之後的我來說,它是一碗冰甜糖水,用具體的快樂對衝無形的煩憂。

之前我住在順義,北京的夏日煩悶聒噪,但夜晚地面漸次退涼,我幾乎每晚都要走上一段長長的路,去祥雲小鎮吃一碗鮮芋仙。路邊灌木散發出蓬蓬清香,有時流浪貓在其間邁著慵懶而輕盈的步子,我會看到它閃爍的眼睛。印象最深的一次,兩個小朋友喝完糖水,在店門口互相道別,走了好遠還在喊:明天再一起玩!

真羨慕這些小朋友啊,他們是真真切切地活在當時當下的,快樂也好,傷心也罷。而我們這些人呢?我們追憶著荒廢的青春,不得不面對苦悶的現實。

夏天是美好的,一碗糖水甜蜜蜜,解人煩憂。晚霞總是這麼美,風也清涼。生活無窮無盡,總不會因為美麗就停下來。但人不同,人為美麗的迅速消逝而悲哀,為痛苦的永存而悲哀。

前不久一天早上起來,窗外正下著密密乳白色的一場暴雨,遠山被籠罩於重重雨幕中,樓下幾棵芒果樹和茉莉花叢也浸在茫茫水霧里。風拂過裸露的皮膚感覺很涼爽。直到傍晚,續續雨珠才稍作將息。雨後的天空雲霧繚繞,呈一種瓦罐灰,像某種大自然的陶藝,天為陶器,雲作染料,風來完成。聽雨觀雲賞荷,辭職在家的這些天,我感覺自己活像到了八十歲的年紀,已是退休後的悠閑狀態了。打工五年,終於過上有了一點退路的生活。

然而,僅有的一點退路很快就走到了盡頭,而盡頭的前面還有好遠好遠。階級鬥爭永無止境,放棄時便不受剝削。盡管“躺平”只是暫時的動作,只要沒有對生活徹底繳械投降,總有一天需要再度衝鋒陷陣。

生活是一道醜陋的瘡疤,徐徐揭開,里面是模糊的血肉。我想說:長夏未盡,路途久遠。疲憊之時,就喝一碗冰甜糖水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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